炼,身披玄色曳撒,手按绣春刀,带着一队校尉疾步冲上城头。他双目赤红,看着城下炼狱般的景象,猛地一把抓住那兵部官员的衣襟,厉声道:“关闭城门,就是把这十万生民,活活送给鞑子屠戮!此非保国,实乃屠民!”
他猛地松开手,转身对着值守的校尉吼道:“速去禀报陆炳陆大人!沈炼斗胆,请开城门!放百姓入城!一切罪责,沈炼一人承担!”
陆炳正对着满墙的京师舆图,眉头紧锁。听完禀报,他沉默了片刻。数十万万黎庶的哭喊,仿佛穿透重重高墙,回荡在自己心头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刀刻般的线条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。最终,他提起朱笔,在一份空白驾帖上疾书数行,沉声道:“传我令!开城门!放百姓入城!着五城兵马司全力疏导,锦衣卫缇骑警戒两翼,严防奸细混入!敢有趁乱劫掠、制造事端者立斩!”
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千层浪。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“嘎吱”声中,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。紧接着,缝隙越来越大!城外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,哭喊着、推搡着,疯狂地涌入那象征着生机的门洞。
守城的士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,锦衣卫的缇骑如临大敌,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汹涌的人流。
京城潇湘书林与玉燕堂门口,空地支起了凉棚和铁锅,向流民发放杂粮饼与杂粮粽。锅下柴火熊熊,蒸屉里混合着干果和肉碎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晴雯、朱雀、黄鹂、白鹭四人,脸上沾着些许烟灰,扬声喊着:“乡亲们!排好队!一人一饼一粽!孩子和老人先来!不要挤!都有!都有!”
游七带着几个小厮,拼命地维持着秩序,将炊饼与粽子,递到伸来的逃难的京郊百姓中。
同一时刻,安定门城楼之上,气氛凝重如铁。陆炳和沈炼按刀而立,目光越过护城河,投向远处连绵不绝、篝火如星的俺答大营。寒风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,吹动着他们肩上的披风。
“大人,”沈炼声音低沉,“俺答扎营已稳,气焰嚣张。其军中汉奸赵全、周元二贼,最为可恶,熟悉我边情虚实,为虏酋出谋划策,流毒无穷!若任其蛊惑,恐生变数。”
陆炳拿起千里镜,远眺敌营深处那顶最为巨大的王帐,眼神锐利如刀:“此二獠不除,终为大患。然俺答挥师十万,敌营森严,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,谈何容易?”
“我等愿往!”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一齐响起。
陈景年、杨嘉树、傅望舒等八名少年护卫,不知何时已肃立在陆炳身后。他们身着紧身玄衣,背负臂弩,腰挎三眼铳和短刀,脸上涂着灰黑的油彩,只露出一双双惊人的眸子,如同八柄蓄势待发的利刃。
沈炼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这八张年轻而坚毅的脸。
陆炳看到脸上尚有鞭痕余迹的陈景年,也吃了一惊:“你?”他指关节捏得发白,眉头拧成深壑,想到家中为这小子,以泪洗面的女儿,喉间滚动,却吐不出第二个字。
杨嘉树抱拳道:“陆大人,我们刚穿越战线,斩杀了通敌畏战的仇鸾,护送几位翰林到通州劳军,行赏飨士归来。”
陈景年单膝跪地,斩钉截铁道:“陆大人!我等受锦衣卫栽培八年,习武艺,通鞑语,精刺杀,擅奔袭,正为此刻!请大人允准我等降绳出城,夜入虏营,取赵全、周元二贼首级!若能生擒其帐前猛将,更可挫敌锐气!”
寒风呼啸,城头火把明灭,映照着少年们毫无畏惧的面容。
陆炳是看着他们长大的,他记得很清楚,他们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才十三岁。最初,的确是想把他们培养成陆家的死士,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出现了偏差。他既恼恨又无奈,可是当他们真的愿意慷慨赴国难之时,带给他的除了震惊之外,还有锥心之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