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不太好说。”
秦钦那时已经很会难为人,跟他打过交道的官员们全都对这位知州大人避如狼虎,只有刚从世家深宅里走出来的小夏公子懵懵懂懂,看不明白这人一对丹凤眸里的笑容真诚缺缺,戏谑倒是先占了七成。
“公子总要给本官一个称呼。”
“……敝姓白。”
“好,小白公子。本官秦钦,秦淮的秦,钦慕的钦。”
竟是当朝最年轻的那位状元郎。
夏洲白微微睁大眼睛,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,秦钦却已先靠近,垂首时高马尾落到脸颊一侧,而他笑眼如月,轻声又叫了一声“小白”。
和小夏公子不同,秦钦并未养过猫,但他从前也曾想过,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真能短暂拥有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,就取名叫作“小白”。
哄他,逗他,待他好,保护他。
然后容忍他忘了自己。
具体喜欢上又是什么时候呢?
这也不太好说。
也许直到秦钦接了乾安密令,准备秘密回京顺道将人送回夏府时,心中存的仍然只是逗小白玩的心思。
变故也生在这时。
侑州地处西域边陲,自然条件恶劣,迫于生计,恶民横行,从京城来的高官更是马匪与伪装成马匪的西域人们的眼中之钉。
那一年秦钦只有十九岁,已经遇到过好几次刺杀,出城路上,不出意外地再遇意外,激烈交锋中,夏洲白为了救秦钦,不小心吸了一口刺客迎面撒来的西域巫毒粉,瞬间跪地吐血不止。
那是秦钦第一次放任刺客逃走,而他冷着脸骑马狂奔回城,夏洲白被他锁在身前,苍白着脸睁大眼睛,仰头望着塞上圆月在他们头顶一路相随,片刻不曾远离。
那段时间,秦钦的师兄也在侑州,他们师兄弟二人师从巫圣相里邈,这位真正的江湖人士一生传奇,医术可肉活白骨,剑术可三步杀人,前者传了师兄,后者传了师弟。
经师兄仔细检查,确诊夏洲白身中剧毒,虽暂无性命之忧,但会逐渐丧失记忆和思维能力。随年龄增长,死亡风险亦将增加。
师兄为夏洲白开出了一服特殊的药方,立竿见影,但药性与毒性相互作用,会令服用者混淆乃至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,具体时间因人而异,也取决于伤势的严重程度,师兄也不好把握。
为了更准确地判断药效,夏洲白的忠仆简述主动请缨试药,根据他的恢复结果与夏洲白的情况,师兄最终判定,他在服药后约莫只会失去最近一两个月的记忆,但再多延迟些时日就不好说了。
一两个月,也就是他们相识的时间而已。
简述吃了药后总是贪睡,师兄调了些剂量,让药效更慢地显现。
三人一路无言回到乾安,在夏府夏洲白自己的院子里,当秦钦为他端上最后一副药汤时,小夏公子终于破了功,秀丽的眉蹙起,眼中像是盛了一池星子微闪,忍了又忍才试探着攥住秦钦的袖口,小声道:“我不想忘了你。”
秦钦伸出小指:“我会再来找你的,拉钩。”
夏洲白跟他盖章结誓,又忍不住补充:“那你要早点来。”
秦钦还在开玩笑:“好啊。但我到时候忍不住逗你,你不要觉得我是登徒子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小公子很认真,“我会很喜欢你的。”
他还小呢,过几日才满十六岁,只是头回遇见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阿兄,心生不舍,并不知道轻言“喜欢”会被人误解,而因为不知道,说话时都有点像他自己说过的“无情”小神仙。
但偏偏夏洲白又那么真诚,即使说出口的并不是大家常以为的那种“喜欢”,被这样的目光一张望,似乎便也会由衷觉得被他喜欢是一件非常动人的事。
秦钦看着他,很久才低下头,轻轻地贴了贴夏洲白的额头。
在夏洲白因药效闭眼之前,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白,我也很喜欢你。”
虽然十六岁、二十六岁、三十六岁的夏洲白都再也不会记起来这句话、这些事了,但是没关系,秦钦会记得的。
时间打马而过。
有人在西北筹谋,有人在京城苦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