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汉语?”卫婞诧异,“单于的汉语已经很好了,不用臣教导。”
“不是不是,我只会说一些,更难的不会、更文雅的不会,你方才说的我全部都不懂。”
“单于想听懂?”
“自然!”
马蹄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,卫婞盯着格日乐图那张匈汉混血的脸,对她有了一丝改观。
一个匈奴的单于竟想学中原的辞赋,是身体里那一半的汉人血脉使她本能地亲近汉人吗?还是一个骗取信任的手段。
“那等到了单于庭,臣便教单于。”
格日乐图冲她笑了笑,双脚一夹马腹,跑到了队伍最前端,后又慢下来,晃悠悠地领着头,思绪好像又放空了。
其实卫婞发现了,这些天格日乐图突然就会望着远处发呆,神情更是千变万化。
有时满目哀伤、有时一腔怒火;有时温柔缱绻似羊犊依母、有时咬牙切齿似血海深仇。
当然,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、空洞的。卫婞能看出这些情绪,是因为那一双眼眸。
眼眸是人最难掩饰的地方,满心情绪,皆会从眼中流露,这是人心最无法设防的豁口。
而格日乐图望的方向则是他们此行的目标──新单于庭。
单于庭里有什么呢?卫婞不得而知。
行途又走了日,茫茫草原终于出现连片的毡帐群落,新单于庭终于抵达。
格日乐图将卫婞安排在离王帐最近的一个毡帐中,这次卫婞试了试,她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毡帐,身后也不会有人盯着。
可这回她倒是不想出了。
单于庭新迁,事务繁多,白日格日乐图没空管卫婞做甚。卫婞便看看简牍、写写东西。
临近傍晚的时候,格日乐图会来卫婞的毡帐,强硬地让卫婞教她读不准的汉字。
可有时格日乐图又自己学得发火,索性把简牍一扔,愤愤地冲出帐门。
某日,格日乐图又来找卫婞。这次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卫婞对面,问出了一个近乎白痴的问题:“你识字吗?”
卫婞:“……”
“臣不识。”卫婞缓缓道。
格日乐图急了,眉一挑,桌子一拍:“骗鬼呢!天天在看这些木头,你不识字?”
卫婞笑意依旧,“那单于何故相问?”
格日乐图偏头轻咳一声,重新做回自己的位置。
她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许久,才终于下决心搬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,死死拿着,生怕人抢走似的,给卫婞看。
“上头,是什么字?”
是一片很破旧的木简,应该是从某份简牍上散落下来的,少说都有十年了,磨损和虫蛀不少,字迹也不甚清晰。
但十分卫婞清晰一件事──这是一块汉人的木简。
卫婞眯着眼看了半天,越凑越近,正想拿过来细细观察一番,格日乐图却猛地将那木简抽走了。
“凑那么近做什么?我拿着,你看!”格日乐图将那片破烂的木简护在怀里,大有谁抢就杀谁的架势。
卫婞只好示弱,悻悻然坐回原位,开口解释道:“上头的字久远,臣真的看不清,还请单于再靠近些。”
格日乐图将信将疑,还是把木简凑近了些。
“惟……女兮……长……长安……”木简上的字模糊不清,卫婞依稀辨出了这五个字。
“这该是一句诗,不过臣不曾习过,想来是哪位文人留下的?”
说是文人,但卫婞知晓,写下它的人并非饱读诗书的士大夫。
明明是仿辞,却毫无修饰、浅显易懂。
“惟女兮长安……什么意思?”格日乐图怔愣了片刻才问道。
“大体意思是‘我心中只惦念你,愿你一生长久安稳’。”卫婞顿了顿,“也许‘女’指的是女儿呢。”
此言一出,卫婞能感觉到格日乐图身侧的气息骤然变得凝重,透着一股淡淡的感伤。
格日乐图抬眸望向卫婞,那人静静端坐在对面,面上还是柔和浅淡的笑意,散发着圣女包容万物的气息。
这人……值得信任吗?
格日乐图无意识抓紧了手中的木简,又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急急松手。
格日乐图长呼一口气,下定了决心。
“卫婞。”
“嗯?单于不叫臣‘库兰’了吗。”
这个名字许久没被格日乐图提起,卫婞还以为她早忘了

